“这碗药，我端了三次。前两次端的人，都死了。”夜已深，上阳宫的烛火摇曳，映得柳青儿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。她双手捧着药碗，指尖发凉。碗里的汤药黑得发亮，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。

这是武则天今晚的第三碗药。柳青儿是武则天的贴身宫女，伺候这位女皇已有十年。她不是最得宠的，但却是最谨慎的。在这深宫之中，谨慎比得宠更重要。前两次送药的宫女，一个叫春桃，一个叫秋菊，都是莫名其妙地“突发急病”暴毙。春桃死的时候，嘴角还残留着黑血；秋菊则是夜里无声无息地断了气，连一声惨叫都没留下。柳青儿低头，借着烛光，发现药碗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。她的心猛地一沉。“这药……有问题。”但她不能声张。在这深宫里，知道得太多的人，往往活不长。“啪！”药碗突然从柳青儿手中滑落，漆黑的药汁泼洒在猩红的地毯上，瞬间洇出一片狰狞的暗痕。"奴婢该死！"柳青儿扑通跪下，额头紧贴地面。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喉咙，却故意让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奴婢手抖了，求陛下恕罪！”武则天斜倚在龙榻上，浑浊的目光像刀子般刮过她的脊背。半晌，女皇才缓缓道：“起来吧。换一碗。”这是柳青儿躲过的第一次杀机。三日后，张昌宗亲自端来一碗燕窝粥。这位女皇最宠爱的面首笑得温柔："陛下，这是用南海血燕熬的。"柳青儿接过玉碗时，分明看见他小指上的金护甲在碗沿轻轻一刮。"奴婢先去试温。"她借口退下，转身就把粥倒进了窗外的锦鲤池。片刻后，池面浮起一片翻白的鱼肚。第二次毒杀，被她用七条锦鲤的命挡下了。最惊险的是腊月初八那晚。李显派人送来的御膳里，那碟晶莹剔透的琥珀核桃散发着异样的甜香。柳青儿刚要布菜，突然"失手"打翻油灯。爆燃的火光中，她看见武则天盯着泼洒的核桃，瞳孔骤缩。"拖出去。"女皇的声音比冰还冷。当晚，送膳的太监在慎刑司咬舌自尽。柳青儿蜷缩在值房的角落里，数着更漏声熬到天明。她知道，自己就像走在万丈悬崖边的盲人，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。更可怕的是——她隐约察觉到，这些投毒事件背后，似乎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…第四次投毒：太平公主的"赏赐"腊月廿三，小年夜的雪下得正紧。太平公主突然驾临上阳宫，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宫女。

"母皇近日气色不佳，儿臣特寻来高丽进贡的百年山参。"太平公主笑吟吟地打开锦盒，取出一支形如人参的药材，“柳姑姑伺候母皇辛苦，这盏参茶赏你了。”柳青儿盯着那盏冒着热气的茶，茶汤澄澈，却隐约泛着诡异的蓝光。殿内炭火烧得正旺，她却如坠冰窟。“奴婢卑贱之躯，怎配享用公主的赏赐…”"嗯？"太平公主凤眼微眯，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。武则天靠在软枕上，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。柳青儿知道，这盏茶不喝，今日便走不出这道殿门。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茶盏，在唇边顿了顿，突然"哎呀"一声，整个人向前栽倒——茶盏摔得粉碎，她顺势将含在口中的茶水全吐进了袖里暗藏的棉帕中。"奴婢该死！奴婢该死！"她伏在地上拼命磕头，余光却瞥见太平公主的绣鞋尖不耐烦地点着地面。"罢了。"武则天终于开口，“蠢手笨脚的，滚出去。”当夜，柳青儿把那块浸透毒茶的棉帕埋在了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。三天后，那里的一株牡丹突然枯萎，根茎漆黑如炭。第五次投毒：张昌宗的"点心局"上元节这天，张昌宗在偏殿设宴。柳青儿奉命去取点心时，发现食盒的夹层里藏着一张字条：“酉时三刻，太液池畔。”她认得这是李显的笔迹。可当她端着芙蓉酥返回时，张昌宗正倚在朱漆廊柱旁，金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瓷盘：“柳姑娘，这碟玉露团特意给你留的。”点心洁白如雪，点缀着晶莹的糖霜。柳青儿突然想起，三日前有个小宫女就是因为偷吃御膳，被活活杖毙。“奴婢不敢…”"怎么？"张昌宗突然逼近，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，“看不起本官的赏赐？”柳青儿知道，此刻殿外至少有三双眼睛在盯着她。她缓缓拈起一块点心，在张昌宗灼灼的注视下，突然对着窗外惊呼：“有人跳水了！”趁众人转头之际，她将点心塞进了袖袋。当夜，她把点心喂给了冷宫附近的一只野猫。子时未到，那猫就僵在了墙根下，七窍流血。第六次投毒：熏香里的杀机二月初二龙抬头，武则天头风发作。柳青儿奉命去库房取安神香时，发现管库太监换了个生面孔。"这是新进的龙脑香。"太监低着头递来香盒，“陛下最爱的配方。”香块色泽暗红，闻着却有一股刺鼻的酸味。柳青儿借口要配香囊，悄悄掰下一角藏起。经过太医署时，她假装跌倒，将香块丢进了煎药的炉子。“轰！”突然的爆燃吓得众人四散逃窜。太医令查验后发现，香块里竟掺着硝石和砒霜。武则天闻讯震怒，当夜就处死了管库太监。但柳青儿在收拾太监遗物时，从他贴身的荷包里摸出半枚铜钱——正是李显府上特制的"开元通宝"。第七次投毒：女皇的终极试探神龙元年正月，武则天病入膏肓。那夜风雪交加，女皇突然召柳青儿近前："你跟了朕十二年，可愿陪朕走最后一程？"枯瘦的手指推来一盏琥珀色的酒，“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。”柳青儿看着酒液中自己扭曲的倒影，突然发现殿角阴影里站着太平公主的心腹嬷嬷。而窗外，张昌宗的紫色官袍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她端起酒杯，在武则天浑浊的注视下缓缓举到唇边——“砰！”殿门突然被撞开，李显带着羽林军冲了进来。酒盏摔碎的瞬间，柳青儿看见武则天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。"你比他们都聪明。"女皇气若游丝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，“所以…活到了最后…”神龙政变后第三日，长安城郊。柳青儿背着粗布包袱，站在官道旁的茶棚里。包袱里装着几件旧衣裳、一块碎银，还有——那枚从死太监身上摸出来的"开元通宝"。茶棚老板递来一碗粗茶：“娘子这是要往哪去？”"往南。"她低头抿了口茶，滚烫的水汽模糊了视线，“听说江南…没有雪。”身后官道上，一队羽林军押着囚车隆隆驶过。囚车里，张昌宗散着头发，昔日俊美的脸上满是血痕。再后面几辆囚车，关着太平公主的心腹们。茶棚里的人们议论纷纷：“听说了吗？女皇的贴身宫女全被处死了…”“有个姓柳的找不着尸首，怕是早被野狗啃了…”柳青儿捏着铜钱的手微微发抖。她忽然想起离宫那夜，太平公主被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喊叫：“母皇好狠的心！连亲生女儿都算计！”还有更早以前，武则天弥留之际，塞给她一块玉佩时说的话：“十二年前你入宫那日，朕就知道…你是李显的人。”茶碗见了底，铜钱在桌上转了个圈。柳青儿看着上面"开元通宝"四个字，突然笑了。这枚钱，从来就不是李显给的。

很多年后，扬州最大的绸缎庄里，有个寡妇掌柜最爱给客人讲长安旧事。有人说亲眼见过她箱底压着件宫装，袖口绣着小小的"柳"字。更奇怪的是，每逢腊月廿三，她都会在后院烧些点心模样的纸扎。火光里，隐约能听见她喃喃自语：“陛下…您到底…想让我忠于谁呢？”